第二章 冤家路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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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攀上公交车,从车窗看了看事故发生的地方,尹茂盛四仰八叉,躺在地面上,像一只掀翻的王八,领头青年一手捂裆,一手在当时很新潮的摩托罗拉手机上通话,当时跑远的两个马仔,带着一帮人马浩浩荡荡,看来,这个尹茂盛在临沂还真是个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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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师傅,我没带钱,要不让我下去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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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打算下车换路线,我坐的公交被这帮杂碎看得真切,要是在站点设个埋伏,我特么的不用干正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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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坐好,不就一块钱嘛,哥给你放上,记得给公交公司写封感谢信啊,我叫活着的雷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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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位师傅人不错,可特么的你会害死我的知道不?!一车人看着,咱不能殴打活雷锋啊,好歹到了下一站,我看看没啥可疑之处,下了公交,在超市花了一块钱,买了张临沂市旅游地图,穿街走巷,到了银雀山,搭乘四路车,不旋踵,到了西郊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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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市场很大,五金,小百货,服装,布匹,文体,日化……鳞次栉比,一般人肯定会失去方向感,很难辨别东西南北,咱不怵,热带雨林闭着眼都能走出来,把几个拐点的坐标性建筑物搞明白,鼻子底下是大路,来到鞋帽批发市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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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没急着上货,先逛逛再说,我捏着纸烟,在市场上转悠,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鸬鹚,这潭水不深,对于我这种零基础的小白,我得在这个环境里恶补一下基功,我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观察,谛听,两天的时间,就从一个地地道道的外行,变成很难从言语里发现破绽的圈内人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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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摊主无一例外,操着本地口音,鞋子产地是浙江温州,我怀疑,这里面的价格注水了,我得想办法找到更直接的进货渠道,哪怕省一块钱也是值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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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对于别人来说,一块钱可能无所谓,对于一个每天就靠一块钱的馒头打发日子的穷光蛋来说,一块钱代表着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生活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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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7号摊位很火爆啊,摊子上摆着一种棕色镂空皮凉鞋,样式不错,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审美习惯,一个上午,七八十件货就被各地商贩批走,最后就剩下三双样品,有两双还略有瑕疵,就他了,我得给他玩一出空城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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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,呸!烟屁股划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准确的落在七米外的垃圾箱上,我慢慢悠悠过去,拿起一只皮鞋闻了闻,还行,柴油味道不是那么刺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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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怎么批的?价格合适我先来五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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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很高调的盘问价格,老板把手头的活儿交给伙计,笑吟吟过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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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兄弟好眼力,这鞋都卖疯了,十三一双,绝对靠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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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说完,掏出一盒石林烟,我接过来,不吃白不吃,吃了也白吃,点燃后,顺手就把烟揣兜里,你一个批鞋的老板,总不至于为一盒烟得罪客户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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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老板不实在啊,这鞋样子还凑合,南方货,码小,能穿个多月就烧高香了,能不能说的靠谱点?八块,怎么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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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老弟你杀了我吧,八块钱买个鞋底还行,这样吧,你痛快我也不墨迹,十一块五,赔本赚吆喝,我就看中你这个人了,拉个老主顾,够意思吧?拴儿,你把今天卖货的清单拿来,让兄弟看看我都卖的啥价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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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点点头,回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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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看那玩意干嘛,就这个价吧,装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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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板挠挠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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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兄弟,这货卖空了,我让拴儿立马去仓库调来,很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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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瞄了瞄样品,说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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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以后就是老主顾了,正好我还缺几双样品,这三双病的不轻,我摆着当样子,今年夏天重点推介这一款,中不中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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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板还未搭腔,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虎头虎脑,长的很带劲,吸了吸两道挂到嘴边的鼻涕,看到我还挺礼貌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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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叔,买鞋啊?我家的鞋绝对扎实,快买吧,俺爸说卖鞋攒钱给我说媳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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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挺可乐的,我逗他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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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"这声叔不能让你白叫,我认识不少女孩,长得都跟冰冰差不多,给你撮合撮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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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男孩头点的像鸡啄米,借着一连喊了三声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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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叔!叔!叔!我多喊你几遍,你多给我介绍几个,少了不行,得有帮我洗脸的,喂我吃饭的,帮我擦屁屁的,最少得仨!这鞋还要啥钱啊,看中了都拿去,谁拦你让他找我,看我不弄死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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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小子,整个一小流氓啊,老板嘴上骂着败家子,心里挺高兴,倒腾破鞋的后代居然有三妻四妾的梦想,肯定有出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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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板把三双鞋装进塑料袋,扔给我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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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就这么着吧,我儿媳妇的事就拜托你了,三双鞋够跑腿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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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接着交代伙计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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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拴儿,赶紧去仓库拉货,别让大兄弟久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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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提溜着鞋,说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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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不急,我过半小时回来,没吃早饭,饿得够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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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说完赶紧开溜,我怕走慢了老板让我放押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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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拴儿骑着脚蹬三轮,路上到处是人,走不快,我练就的铁脚板,远远跟着,那是轻松加愉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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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没多远,我看他进了一个挺破烂的院子,四围是高墙,进出的人,基本上都是在鞋帽市场干批发的摊主,等了十来分钟,拴儿拉着一车货走远了,我才进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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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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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要说我当时的心情,就跟发现宝藏的阿里的爸爸差不多,院子里全是三层筒子楼,颜色灰暗破败,住满了操着鸟语的南方人,五官紧凑,身材偏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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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儿应该是废弃的工厂宿舍楼,一楼摆满了各种样品,二楼是仓库,三楼吃住,转了一圈,找到拴儿来拉的那一款凉鞋,老板十八九,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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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你弟弟吧?长的有鼻子有眼的,不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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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咱得先沟通一下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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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大哥你开玩笑吧?这是我儿子,浙江人结婚早,做生意有帮手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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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老板南普说的不错,我赶紧道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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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不好意思,整差辈了,好啊,值得推广,起码孩子大了没代沟,你贵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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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免贵姓黄,喊我阿忠就好,要进货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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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嗯,这鞋怎么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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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指着目标问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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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是今年最新的款式,做工也还行,稍微贵点,五块五一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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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麻痹57号够黑的,几步远的路,一张口,价格翻倍,这利润,比零售都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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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要那五毛干嘛?五块吧,我先来五件,三九到四三各来一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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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忠摇摇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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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鞋都是我家自己生产的,抛去设备折旧,维护,工人工资,赚不到多少,要不你到他们那儿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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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略略思忖,问他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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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要不这样吧,我卖到一百双,你给我每双五毛的返利,不用支付现金,用货折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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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以为阿忠还要跟我磨牙,谁知一口答应,问我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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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大哥你是不是第一次做这一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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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南方人果然精明,我都不知道哪儿出了破绽。不等我问,他做着解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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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们北方人脚大,三九码的很难卖,卖过鞋子的都知道,我给你混搭一下,三九的有个五六双就好,最好卖的四二到四三,大哥你够精明的,很多人卖了一辈子鞋,还不知道这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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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不敢说多了,言多必失,植物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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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也是碰巧了,咱哥俩有缘,算账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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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带的钱不多,幸亏找到这个市场,怎么卖也不会亏,再说就这点钱,能换回五件货,不错了,要是在别地方,只能提两件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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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忠正打算帮我把货送到汽车站,在门口,遇到熟人,还真应了那句话,冤家路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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